颜正源

论写作主体的发生与建构

写作主体的内涵

写作素质教育是以人类个体的文化心理结构即内在身心品质为对象进行开发与重塑，以内部语言转化外部语言（尤其是文章形式）的心理活动为中介项，以完善个体自身的知、意、情三相结构为目标的社会实践方式与精神发展方式。

从这个角度看，就有必要提出“写作主体”的问题。

写作主体是进行富有创造性的语言文字化的文化心理活动的人类个体。

写作主体并不完全等同于执笔写文章的人。

一、写作主体必须进行文化心理活动。写作者能够意识到个体精神的自主性，即具有明确的写作主体意识。这种写作主体意识表现在能主动、积极、内在地去追求真善美，并进而确认自身的人格品质、价值标准、自我尊严、人生境界、审美创造。由此，写作才有可能成为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和充满激情的精神发展方式。

二、写作主体必须具有创造性的语言文字表达行为。写作者具有熟练的、高超的写作技能，擅长进行创造性的表达行为，写作者能够主动地自觉地认识自己的写作行为是一种社会实践方式，写作者还能随着写作活动由低到高、由浅入深、由简到繁、由窄到宽地充分展开，自觉地不断地完善个体自身的知、意、情三相结构。

当然，以这个标准来衡量青少年写作者，真正称得上写作主体的并不多，但是如果把写作主体与写作者等同起来，对实施写作素质教育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实施写作素质教育的意义就在这里。它能造就越来越多的写作主体。并提升其中的优秀写作主体。如果写作素质教育能够把目光移到写作主体的培养和造就上来，写作素质教育就能从本质上与写作应试教育真正区分开来。

这个本质就是写作素质教育以人为本，着眼于写作主体的文化心理结构的开发与重塑；写作应试教育以文为本，着眼于写作者的文章表达水平的提高。

写作应试教育有三个显著的特点，并且呈历时性的展开。

首先是注重写作知识的传授，认为只要通过文体知识和典型文本的描述与分析，并提供各种文章模式，写作者就能按“模式”套路写出文章来，但是，“模式”只能提供初学者作拐棍学步，并不能写出真正的文章来。

其次是注重写作过程的操作。注重写作过程，的确是当前写作教学的主要方式，并取得了不可低估的成果。“过程教学”虽然与单纯的文体训练有区别，注意到写作过程中的心理、思维等问题，注重智力的开发，但是它没有从本质上解决问题。“过程教学”的根本出发点是把写作当作一种操作，就能写出文章来。这种教学与民间匠人授徒的方法并无两样，但是写作并不是单纯的操作行为，而是充满着写作者的文化心理活动，感知、理智、想象、情感、意志交融在写作者的灵魂与血肉之中，漠视写作行为内在的生命活力，强调写作的操作性，是一种“见文不见人”的最终还是归依于“文体”的做法。

最近几年流行的是写作能力的培养。什么是写作能力，目前尚无定论。有的从文章构成来看，即主题、材料、结构、语言能力；有的从写作过程来看，即采集、立意、结构、表达、书写、修改、文面处理能力；有的从思维方式来看，即记忆力、想象力、思维力、观察力；有的从语言角度看，即文字表述能力；有的从文体角度来看，即叙述、描写、议论、抒情、说明能力。尽管说法众多，但是从着眼于文章行为、文章能力的目标看，都可以视为表达能力。这种“能力教学”认为只要按一定的操作程序进行反复训练，学生能够熟练地掌握，也就达到了提高写作能力的目的了。这种理解，尽管也考虑到写作者的心理、思维活动，但是由于它把文章成品作为目标，把写作能力视作手段，因而写作能力就下滑到某种技能、技巧的层次了。写作技巧、技能只是写作行为的外在形态，而不是写作主体的内在能力。“能力教学”从应试实用目的出发，实际上是把写作能力与写作的文化心理结构割裂开来，当然也就谈不上能够真正地提高写作能力了。为了和这种实用主义的“写作能力”区分开来，更为了准确地实施写作素质教育，应当鲜明地提出“写作主体”的教学观念。

写作主体的发生

写作主体意识的发生从写作者的心理层次看，是来之于本身的写作需要与写作动机。按照马洛斯的人本心理学原理，人是生命体，运动与平衡都为生命所必需。需要，伴随生命的历程，永不餍足地产生出来。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次，由低到高，即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和爱的需要、尊重需要、自我实现需要。自我实现是需要层次说中最高层次的需要，马洛斯说：这种需要，“一种想要变得越来越象人的本来样子，实现人的全部潜力欲望。”马洛斯还指出人对认识的理解的欲望，人对美的需要。写作作为一种个体的精神发展方式与社会实践方式，包括着认识与理解，包含着对于美的追求，自然也是写作主体的自我实现的需要。

自我实现的特征，正如马洛斯所说：“对天赋、能力、潜力等等的充分开拓和利用，这样的人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对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总是尽力去完成。”其实，这也如同马克思“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说明，写作作为一种社会实践活动，也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写作是借助书面语言，把人类个体的智慧、意志、情感转移到文章中去，使“人的本质力量”成为一种人化的自然——文章成品。文章形态的客观自然物，它象征着人类一定的自身：人类从文章中看到了自己，人类也通过文章成品实现了自己。

自我实现还有个体的内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我实现，这就是他的精神发展和社会实践达到了他力所能及的程度。写作，作为一种富有创造性的活动，可以分为“特殊才能的创造性”和“自我实现的创造性”两种。前者可理解为天才，他们的创造活动在社会上得到了高度评价，如著作等身的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等；后一种则是写作主体皆有的，即对自我来说进行了具有创新意义的写作活动，如立意新、构思新、内容新、语言新等等，但不一定要得到社会的承认和评价。这两种创造性的写作活动也不是截然分开的，前者往往是在后者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后者如果深入某一领域，创造性写作产生了不同凡响的社会效应，就成了具有“特殊才能的创造性”的天才。如当代文学家刘绍棠，少年时写出了《青枝绿叶》、《运河的桨声》等小说，作品入选当时中学语言课本，后来历经磨难，终于成为新时期的著名作家。他正是这种从后者向前者发展的典型。由此看来，自我实现既是一个历史范畴，又是一个个人标准。从写作需要来看，一是在创造性的写作中达到了人的力所能及的水平；一是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人的本质力量的综合实现。

青少年写作者，并非人人都是有这种自我实现的写作需要，将写作作为自我实现的对象化的人毕竟是少数。那么，这种少数人的写作主体意识发生的原因的什么呢？“对象化”（或“外化”）的条件首先是“内化”，即写作者把写作行为、文章表达行为“内化”为自己的精神结构、感知方式、思维方式、表达方式，甚至价值理想、人生境界、生命意志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才能可能出现一种翘首以待的写作欲望，才有可能形成一股不可遏抑的写作激情，才可能真正地进入主动写作状态。

进一步追索，写作行为的“内化”又来自何处呢？来自写作需要的情感特性。心理学家认为，情感具有两种机能，即信号机能和调节机能。信号机能，其实就是对外物进行一定情感体验，写作行为的“内化”并不断地进行就是这种肯定性的情感体验及其深刻化的过程。调节机能分为对内部活动的调节和对外部活动的调节。情感调节机能，使写作者在写作过程中从精力上、意志上以及完善自我人格上得到充分的实现。

写作动机，是写作主体发生的心理动力。这种动力的产生离不开写作需要，就好象蒸汽的做功离不开水的蒸发一样。但也象水的蒸发未必都能做功，写作需要要真正促使写作主体意识的发生，必须变需要为动机。这种转变，首先有相应的写作艺术能力。“能力是与活动的要求相符合并影响活动效果的个性心理特征的综合。”能力具有先天素质与后天智能的个体差异。这种基于能力的有差异的选择，就是写作动机。需要、能力、动机，它们之间有一个定向反应，一定的写作需要总是向着所具有的写作艺术能力的方向形成写作动机。

其次，要有相应的写作环境。环境是写作动机产生的必要条件。写作主体在选择和进行写作活动时，他的心理趋向不可能不受到环境的影响。环境有积极的与消极的，有适宜心理的与适宜生理的。写作动机在不同的环境中产生出来，主要取决于写作者的文化心理结构的相对稳定性与协调性。这种结构以相对稳定性作为接受外界信息的准备，以已经形成的写作需要作为一种趋动整体的活力，从而使写作者随时都能处于一种积极期待的状态。这种一经有了刺激，在稳定性效应中的知觉，就“心有灵犀一点通”，引起心灵的震颤，并积极地开始定向活动，写作动机便由此产生。所以，写作动机的产生，是整个文化心理结构协调活动的结果，是写作者全部生活经验和整个生命的投入，由此才有写作主体意识的发生与确立。

再次，要有相应的写作对象。写作活动永远是对象性的活动，它必须指向一定的写作对象，并且只有通过写作对象才能使写作需要得到满足，才能产生写作动机。

写作主体的发生（或写作主体意识的确立）的心理动力来源于写作需要与写作动机。青少年写作要转变和提升到写作主体的层次，也应该不断地满足自我实现的写作需要，不断地使写作需要转变为写作动机。

写作主体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写作主体意识的确立与丧失也是随时会发生的。因此，要不失落写作主体，不能仅仅依靠写作需要和写作动机，还要注重写作主体的心灵建构。

写作主体的建构

写作主体的建构，也即心灵建构，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也是极其复杂极其艰难的问题。它涉及主体建构的内容、方法、途径、形式以及写作教学中的操作化、程序化的问题。本文仅能就主体建构的内容略作描述。

1.写作主体的人格塑造

写作含有心理学意义。人格也宜从心理学角度来理解。人格是个体内在的在行为上的倾向性，它表现一个人在不断变化中的全体和综合，是具有动力一致性和连续性的持久的自我，是人在社会化过程中形成的给予人特色的身心组织。

写作是人类个体的精神发展方式，它注重人心理——物理个体性的多面综合。因此，它要求写作主体永远追求真、善、美的人生境界，能够有序、合理地表达自己的人生见解，对宇宙、对社会、对民族、对国家、对现实生活，都具有深刻的洞察力和卓越的见解。

写作是富有创造性的社会实践方式，它注重个体的独特性。因此，它要求写作主体具有创造激情和创造能力。写作主体在吸收人类已有的精神财富的同时，要敢于探索未知事物，敢于接受未知事物。对世界对生活永远充满新的激情、新的活力。

写作是一种语言文字化的精神发展方式，它注重个体的持久性一致性。因此，它要求写作主体在艰难的语言表达过程中，在富有独创性的精神发展中，要有坚强的意志，顽强的毅力，大无畏的勇气，能够坚持不懈地进行写作。

写作又是一种需要交流的社会实践方式，它强调与社会的接触。因此，它要求写作主体打破孤芳自赏的自我封闭结构，具备民主、平等、开放的思想品质，善于吸取别人的优点和长处，并使之成为自身的东西。

2.写作主体的智能结构

为了与传统的“写作能力”（即技能）相区别，特提出“智能”这一概念。“智能”是智力与能力的合称。智力是一个宽泛概念，智力包括能力，但不等于能力。能力是一个具体的概念。智力在具体实践中的运用，称作能力。

写作主体的智能结构包括感知、领悟、想象、情感等功能。

具有敏锐的感知功能。写作主体的写作行为是从感知开始的写作感知，包括对生活的感知和对语言的感知。敏锐的感知功能，指能够整体地观察和把握写作对象；能够积极主动地感受写作对象，有所选择地去知觉；能够在感知中产生鲜明、具体的感情调质。

具有丰富的想象功能。写作主体在感知外物的基础上，外物积淀为经验表象。写作中的想象则是围绕表象形式展开的创造性的心理活动。丰富的想象功能，应能够突破时空的局限，“精鹜八极，心游万仞”，无拘无束，自由驰骋；能够以情感为纽结，对经验表象加以组合、变异、发展和孕育；能够借助联想和构想进行超越个体直接经验的自由的心理活动。

具有真切的情感功能。写作主体在写作活动中，能够发挥情感的调节功能，即作为生成性动力，既能激发写作主体的感知、想象、理解，也可以抑制和干扰写作主体的活动；能够发挥情感的定向功能，即写作行为明显地受到情感的性质和强度的制约，产生一定的选择和排斥；能够发挥情感的创造功能，即对经验表象的组合，变异、发展和孕育；能够发挥情感的评价功能，即影响写作主体的审美价值判断。

具有超常的领悟功能。写作主体用某种感性直觉形式，对写作客观意蕴的直接的、整体的把握和领会。它是写作活动中的理性因素。当写作具有审美性质时，理解采取直觉方式。直觉的领悟功能表现在写作行为中，就是能够把握个别偶然的写作材料中的一般和普遍的内蕴，能够理解写作对象的象征意义、典故、题材、技法、技功等，能够直观地把握形式中融合着的意味。

3.写作主体的学养建设。

学养是指一种文化心理的修养。写作主体的学养建构包括生活经验、思想认识、文化知识及写作技能。

具有深厚的生活经验。生活经验包括生活积累和情感体验两个方面。尤以人生体验为主。人生体验主要来自写作主体的人生经历。一方面是自身从童年时期开始的感知、活动、交往、逐步形成他的精神结构、心理基础，形成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另一方面是善于体验他人的生活，善于将间接经验内化为自己的人生体验。

具有深广的思想认识。文化老人张中行先生著有《顺生论》一书，阐发了自己关于“怎样生活才好”的种种人生见解。全书分为“天心”12篇，“社会”14篇，“己身”24篇，把人生的方方面面梳理为60个问题，写作主体也应该象张老先生那样，逐步强化　起自己的思想修养。

具有丰富的文化知识和扎实的写作技能。写作主体的文化知识，应兼顾社会、科学、人文等各方面。文化知识就进入写作主体的认识本体，渗透进他的生活和行为，积淀为写作主体的文化气质和品格。写作主体的写作技能，主要是指有立意、构思、表达、结构、书写、修改、方面处理等技能技巧，并能够运用自如。

写作主体教学的实践

在即将跨入二十一世纪之际，从中学语文界传来了写作教学改革的新信息。其中包括刘占泉老师的“三启蒙”写作教学，赵谦翔老师的“人的发展”写作教学，黄玉峰老师的“读书做人”写作教学，王栋生老师的“高层次作文训练”，上海杨浦中学的“课题研究”写作教学等。他们的经验实际上告诉了我们：“写作主体”教学应该如何实施。下面简要介绍两位老师的做法，以见一斑。

一位是北京市景山学校的刘占泉老师。《中学师生对话作文精选》（原子能出版社）一书集中展现了他的“写作主体”教学活动。刘老师说：“只注重形式，重技巧而缺少激情和新意的语言教学，只管知识、管能力则不顾人生和思想的语言教学，不是我心目中的语文教学。”于是他先后以“迈开人生第一步”和“塑造你的灵魂”为主题、通过阅读与写作活动，引导学生探讨社会、人生的重大问题，进行道德启蒙、文学启蒙和科学启蒙。全书分四编共收师生作文74篇，不仅披露了当代中学师生的精神风貌，也为写作主体教学留下了一条探索的足迹。

一位是吉林市毓文中学的赵谦老师。《吉林省“语文教育与人的发展”课题实验》（载《中学语文教学》1999年第3期）专栏，披露了他的“写作主体”教学活动。作文教学“着眼于人的发展”而不是“训练学生写文章”，让学生去选自己最愿意写又最有东西可写的题目来作文，让学生在作文中敞开自己的心扉，淋漓尽致地表现不同的个性。他执教的课题汇报课，共展示了13篇学生作文，真正做到了“品诗品文品有字书之美味，悟情悟理悟无字书之文章”。他在教学方式上，做到从语文的视角去观察社会，扩展了语言教育的视野；从人文修养的层次去指导学生的阅读和写作，有力地抵御了灰色文化的污染。这些不仅对学生的语文能力培养，而且对学生人格的造就和发展亦有着重要意义。

重要参考文献：

《美学四讲》（李泽厚）

《艺术心理学》（高　楠）

《神秘的文心》（陈果安）

《顺生论》（张中行）

《中学师生对话作文精选》（刘占泉）

《人格心理学》（陈促庚）

《智育心理学》（皮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