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出 龙 城
我常常从西瀛里走过,曾不止一次地驻足于“西瀛门”下,细细端详这段常州历史的孑遗。
残垣断壁,苍黑、浑厚。漫漶的城砖,已被岁月连成一片。仔细辨识,才看得出块块城砖大致的轮廓。特大,约有普通屋砖的四倍,想必很沉重很沉重。
这座城墙,筑于明初,修于民国。城围十里二百八十四步,高二丈五尺。若追溯常州筑城的历史,要上推至晚唐五代年间。刺史张伯悰筑城,古籍中有“毗陵城如金斗方”之说。土人厚爱,传说常州“六龙结府基,”美之名曰“龙城”。
龙城,有过登高呐喊、浴血街巷的光荣,不过,那仅仅是辉煌的瞬间。龙城的绿野清流,日日夜夜,浮漾的是千年的书香。文化,如白云溪上一年一度的龙舟,竟然成了一种悠闲、阔绰的娱乐消费。春去秋逝,苏子的客舟抛了锚,藤花凋零,海棠枯萎。线装书堆叠几案,徒然地咀嚼着前辈的陈词滥调。龙城封闭千古,也封闭了常州人的襟怀心胸。走出龙城,走出如古城垣般黑、厚、重的中世纪,走向工业文明的崭新天地,何人何时有此醒豁的叩问呢?
直到乾嘉之际,死寂般的龙城里才听到了一种悄然而至的足音。庄存与,这个古貌端肃的文人,躲在翰林院的清冷衙门里,十年磨一箭,射出的是“公羊学”的“微言大义”。吴派和皖派的巨子们都震动了,理学的殿堂一片喧嚣,朝廷重臣也议论纷纭。乾隆读了他的《春秋正辞》,龙颜大悦,称他“学有根柢,”授与他南书房行走。华夏东南,冒冒然崛起了“常州学派。”
庄存也不是吴敬梓笔下的那种腐儒形象。他也做官,但他首先是一个学问家。他在哲学和史学上,创造了自己的价值,但是他和他的皇上都只看到了表面的价值,这其实是闪耀着“大一统”光环的负价值。而那潜藏于“三世”说底的真正的文化价值,却是他做梦也不愿也不能寻觅到的。
就这样,庄存与成了清代“今文经学”的权威。他被赐内阁学士,又兼礼部侍郎。退仕后,晚年还参加了“千叟宴”。诗杖,丰貂、采缎,携归故里。终于,他把探出中世纪城外的智慧埋葬在乾隆融融祥和的恩赐里。
但是他的足音未亡,他的利箭未折。刘逢禄、龚自珍、魏源成了“东南绝学”的代代传人。直到康有为、梁启超才决然地用今文经学震古铄今地去猛撞中世纪的铁壁铜墙。受庄存与“微言大义”之启迪而问世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竟成了两颗维新变法的重磅炸弹。
“戊戌变法”是中国的知识分子用新文明替代旧文明的一次尝试。庄存与,至此才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历史,也至此才给庄存与的学术划上了一个绚烂的句号。
1861年,龙城书院一时孔牌冷落、书声消歇,新文明的信息由此发散。原在上海机器制造总局和格致书院供职的华蘅芳,返回故乡,应聘主持书院。
华蘅芳是有清一代罕见的大数学家。他,未走仕途,既不皓道穷经于牖下,也不朝夕扣门于权贵;他,拜洋人为师,精通西洋格致之学;他,接触过机器制造工业,感受到机械化的魅力。这三点奇特的经历,构成了华蘅芳色彩斑斓的现代文化人格。
那时,八佾仍在孔庙里显赫地上演,孔圣人的徒孙们疯狂享用大清国的傣禄。八股文如蟹横行。裹脚巾恶臭熏天。陈奂生的曾祖高祖还拖着耻辱的辫子。黄仲则们寒衣未裁,家家尽在九月的朔风中呜咽。
红梅先绽,群芳沉睡;白鹤兀立,雏鸡未孵。华蘅芳,一个超越世纪的天才。热闹的簇拥里有着不能沟通的寂寞,勤奋的耕耘后收获的仅是盲目的自大。科技梦难圆,工业城难筑。历史无情,感到难堪的,是缺乏历史感的个人。洪亮吉咏唱的《江南好》,多至二十首,也只能是花桥、云溪、驿楼,不可能出现烟囱、机器、厂房。江南可哀,龙城可哀,人才可哀。
如果说,庄存与给常州人留下的只是一门高深冷僻的学问,一个神秘的文化启悟,一个抽象的文化走向;如果说,华蘅芳给常州人带来的是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一个孕伏的文化涌动,一个多元的文化选择;那么,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常州少年,却在13岁的时候,蒙蒙然走出了龙城,走向了一种异乎中土的新文明。抽象变为具体,启悟化作行动。
他们,一个叫吴焕荣,一个叫朱宝奎,1872年夏季,和31名少年同学,乘大轮船,越太平洋,首批到美国留学。
负笈十载,蒙昧脱却。科学、共和、宪法、棒球,新文明的一切都有磁铁般的强劲吸引力。憧憬诞生了,追求出现了,健全人格铸就了。
但是,十载寒窗,一朝戴上的不是象征学位荣誉的博士帽,而是一顶沉重的南冠。清政府象关押逃犯一般,把120名留学生软禁在上海道台衙门后面的书院里。
一纸圣旨,决定了他们的命运。抛弃洋书,自戕人格,重操千百年的士子旧业;蚕蛹不能化蛾出茧,自由飞翔,只能烫死在中世纪的厚茧里。
留洋碰壁,十年,走了一个圆圈,仍没有走出封闭的龙城。独立不羁的现代文化人格不复存在。
当代常州的一些文人墨客往往热情讴歌文笔塔、电视塔和微波塔,这自然不错,但总不应该忽略甚至无视龙城内还有一座为常州现代文化教育奠基的塔。
这座塔挺立在省常中校园的科学馆前。原塔建于1918年,毁于十年动乱。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座塔重建于1979年。塔由整块花岗岩雕凿而成,呈长方形。顶部锥状,是塔尖。色泽麻黄,高不过人。塔身镌刻八个大字:“屠元博先生纪念塔。”
屠元博是省常中的创始人。记得赵元任博士在他的自传中说过:常州中学跟常州文化很有关系,因为常州的现代化就发源于常州中学。
屠先生不仅开设了华蘅芳当年想开设却无人问津的西洋格致之学,而且成立了高等实业科、游艺部等,在常州,最早尝试了现代职业教育。1914年,游艺部开花结果,工艺产品荣获巴拿马博览会优等奖。
屠先生留学日本,又是同盟会员,头脑开通,常识渊博。他为中学堂引进了西方科技,引进了现代教育,引进了工业文明。他自己,却不幸病故于1919年10月,年仅39岁。
他的父亲、史学家屠寄老先生曾撰写哀联吊唁;
如海才而不永年,家门私惜,社会亦同惜。弃浊世真若敝屣,儿死无忧,吾生乃独忧。
但是,屠元博先生的现代文化良知却流传了下来,他创建的学校虽然几经沧桑也被后继者承续了下来,他直接或间接浇灌的桃李花果也香溢龙城,馨播后代。
从“公羊学派”的崛起,到常州中学的创立,一代接着一代。若把代代常州人的立足点串连起来,不就很清晰地可以画出一条走出龙城、走出中世纪的艰难曲折的历史文化轨迹了吗?
可以告慰先人的,在十年动乱后期,常州籍的知识分子纷纷汇聚故乡,出智慧、攻科技、抓信息,于是轻纺、机械、电子、化学、医药等一大批现代企业涌现了。
低矮简陋的房舍,安不下工业巨人的身躯;狭窄曲折的巷陌,迈不动工业巨人的脚步。
走出龙城去——这就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常州人把握百年难逢的机遇,正在城北郊野建设跨世纪的高新科技工业开发区。
常州人终于摆脱了筑城自围的传统束缚,用双手托起了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
站在大厦顶端眺望:莽莽苍苍的江南平原上,一条宽阔白亮的现代公路向地平线深处延伸,红尘十丈,车流滚滚。
我知道那深处是浪涛万金的扬子江,是璀灿晶莹的浦东明珠,是浩渺无际的太平洋,是蓝天白云的广阔世界……
当代的常州人,正向它们大踏步走去。
(此文曾获1992年常州市环球杯散文大赛一等奖,并收入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江南潮>>一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