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笔记

论语·学而第一（3 ~ 5）

孙军 — Tue, 08 Jul 2008 02:20:00 GMT

（3）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表情伪善，这种人是很少会有仁德的。”

[笔记]
巧言令色，朱熹《论语集注》云：“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巧、令，皆美好之意。《诗》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云：“嘉乐君子，宪宪令德。”本处为使动用法，“使言巧，使色令。”
《论语注疏》正义曰：“此章论仁者必直言正色。其若巧好其言语，令善其颜色，欲令人说爱之者，少能有仁也。”可见，“巧言令色”与“直言正色”相对立，仁者必是正直之人，虚情假意者，不可能有真正仁德，故“巧言令色”与“仁”相悖。

（4）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译文]
孔子的学生曾参先生说：“我每天要从三个方面反省自己，替别人办事谋划，是否诚心竭力了呢？与朋友交往，是否诚实守信了呢？老师所传授的道德、学问，是否运用实践了呢？”

[笔记]
《论语注疏》正义曰：“此章论曾子省身慎行之事。”反躬自省，是儒家君子修身的重要方法。儒家强调，如果自己有所失，应当“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反躬自省。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皆省身之法。

“三省吾身”，大多数今译本解释为“多次反省自己”，认为“三”不是实指，乃是概指多次。我认为“三”固有表示多次的意思，但这里不是概指，应为实数“三”，且后面的量词不是“次”，不应作“三次”讲，而应该理解成“三个方面”，因为下文明确阐述了这三个方面。朱熹《论语集注》云：“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朱熹所说亦是“三者”，不是“多次”。古注本大多不认为“三”是“多次”。

“忠”与“信”，都是“诚”的意思，不过是其外部对象不同。“忠”一般对上而言，“信”一般对同级、朋友而言，当然也可对于上。但其内部特征是一致的。“诚”也是儒家的一项重要道德准则，《礼记•中庸》中有较具体的阐述。

“传不习乎”与“学而时习之”有相似之处，强调老师所传授的道德也好，学问也好，都要努力实践，学以致用。

（5）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译文]

孔子说：“治理诸侯大国，要以端正的态度工作，从而取得人民的信任；节省财政开支，爱护人民利益；役使人民要选择农闲的时节。”

[笔记]

“道”，朱熹曰：去声，治也。我以为同“导（繁体为：導）”，上声。道，作名词时，读去声，本意指道路。《说文》云：“道，所行道也。”名词作动词用时，读上声，同“导”，后来就写作“导”，指引路，引喻为引导，领导，治理。所以我认为“道千乘之国”的“道”与“道之以政”的“道”意思相近，用法相同。

“千乘之国”，古注已详尽，此处不作细究，盖指诸侯大国。

《论语集注》云：“言治国之要，在此五者，亦务本之意也。”此五者，敬事，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

杨伯峻云：“‘敬’字一般用于表示工作态度。”那么“信”，就是人民对于统治者的一种积极的、认可的态度。“敬事而信”是因果关系，不是并列关系，只有统治阶级、管理集团“敬事”了，而后才能使民“信”，才能取信于民。

“节用而爱人”，亦是因果关系，而且是互为因果。《论语注疏》包曰：“节用，不奢侈。国以民为本，故爱养之。”朱熹《论语集注》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用现在的话来说，政府用的是纳税人的钱，财政上的奢侈浪费，就是对人民公利的损害，所以真正“爱人”的政府，是“以民为本”的政府，应该节省开支，慎用税金。

“使民以时”，就是“不违农时”。因为中国古代是农本经济社会，而人民又是要服劳役和兵役的，统治者在使用民力时，要注意时节，不耽误农业生产。

这段文字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儒家的“民本”思想。由于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人们一向认为儒家是“君本”思想，其实儒家的思想是“君权、民本”的，而要维护“君权”，必须要“以民为本”。

论语·学而第一（2）

孙军 — Mon, 07 Jul 2008 15:54:00 GMT

（2）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译文]
孔子的弟子有若先生说：“为人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这种人是很少的。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造反，这种人还从来没有过。修身做君子要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然后‘道’就会随之产生，孝敬父母，尊敬兄长，这就是行仁道、做君子的根本吧！”

[笔记]
这段话是孔子的弟子说的，不是孔子说的，不过基本反映了儒家的两种思想，一是讲修身，二是讲忠孝。

“仁”是儒家的一种最高道德的名称，而要达到这种道德高度，方法是修身，起点是孝悌，《孝经》云：“夫孝，德之本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所以儒家认为，一个有良好道德的君子，他的修行，必定从孝悌开始，连自己的父母兄长都事奉不好的人，是不可能有真正的仁德之心的。《礼记•大学》云：“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我们再来看一下儒家的忠孝思想。儒家的忠孝观不能说是“绝对服从君亲”，也应该说是“基本顺从君亲”。这里我们看不到反抗的精神，儒家把所有的反抗一致视作“犯上、作乱”。君子是不可以“犯上、作乱”的，只有“德为圣人，尊为天子”的人，才可以发动社会变革，比如武王、周公那样的人。

那么君子如何对待君亲的无道呢？基本原则，还是不可以“犯上、作乱”。

一，对待父母，要极其耐心的劝谏，不要放弃，因为毕竟是至亲。《论语•里仁》云：“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二，对待朋友要提出忠告，善于开道，不过，如果劝告无效，那就算了，不要自取其辱，因为朋友较至亲要疏远些。《论语•颜渊》云：“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也。”

三，对待君国天下，如果你的能力不够，就选择容忍和逃避，明哲保身。《礼记•中庸》云：“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论语•公治长》云：“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我们由此还是可以看到儒家懦弱和妥协的一面，所以清末的康有为只可能变法，不可能革命。一旦有人要革命了，就先喊着要“打倒孔家店”。一旦社会稳定了，又要把孔夫子请回来，安邦治民。

论语·学而第一（1）

孙军 — Mon, 07 Jul 2008 01:50:00 GMT

学而第一

（1）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译文]

孔子说：“学了，然后能有适当的时机实践运用它，不也高兴吗？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怨恨，不也是君子吗？”

[笔记]

这里有几处解释要注意一下。

一是“学”，这个字的解释自古以来没有多大争议，也就是我们今天普遍认为的“学习”的意思。《说文解字》云：“觉悟也。”《论语注疏》引注《白虎通》云：“学者，觉也，觉悟所未知也。”朱熹《论语集注》云：“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

二是“时”，这个字的解释争议比较大。朱熹解释为“时时”，《论语集注》云：“既学而又时时习之。”然而在先秦“时”没有“时时，常常”的意思，“时常”是后起词义。杨伯峻《论语译注》云：“‘时’字在周秦时候若作副词用，等于《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时入山林’的‘以时’，‘在一定的时候’或‘在适当的时候’的意思。”《论语注疏》亦作“以时”解。“时”字在《论语》中共出现十处，类似这样的意思有六处，如“使民以时”“不时不食”“夫子时然后言”等。李航解释成“时机”，他认为学习后时常复习和演练，并不快乐，反而厌烦，所以他把这句解释为：“学习到的东西，在适当的时机，被用上了，不是很快乐吗？”

三是“习”，杨伯峻《论语译注》云：“一般人把习解为‘温习’，但在古书中。它还有‘实习’‘演习’的意义。”我认为“习”字中还含有反复之意，《说文解字》云：“数飞也。”所以可理解为“反复运用、实践”。学到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在适当的时候被用上了，得到了实践，这不是很高兴的事吗？

四是“有朋自远方来”。这句话必须认真解读一下。大家都知道《论语》是微言大义，这里却好像罗嗦了一点，试着去掉“有”“自远方”两处，读一下——“朋来，不亦乐乎？”这样一来，意思好像还是完整的。“朋友来了，不是很高兴吗？”管他是远道来的还是近道来的，只要是朋友来了，就应该很高兴啊？其实这句精彩之处，恰恰就在“有”和“自远方”这两处。孔子是圣人啊，古来圣贤皆寂寞啊，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人的一生中有几个真正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啊，在那礼崩乐坏，“天道之不传也久矣”的时代，孔子更是渴望真正的朋友知己。所以这个“朋”，不能简单地理解成“朋友”，而是“千金难觅的知己”。“有”表示存在，表示珍贵。“自远方”表示这样的知己在身边似乎找不到了，这种心灵的距离与身体的距离之间的反差，让我们体会到孔子苦中作乐的乐观主义精神。

五是“不愠”。愠，怨恨。朱熹云：“愠，含怒意。”不愠，就是不怨恨，不生气。上面两句说的是“说”“乐”，这句说了个“不愠”，这或许是做君子的情绪底线吧。上面我们已经知道知己难求，那么不知已者必定很多了，你要一个个地“愠”是“愠”不过来的了，所为也只好“不愠”了，做个君子吧。《中庸》云：“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禘之说示诸掌

孙军 — Wed, 06 Sep 2006 14:35:00 GMT

《论语·八佾篇第三》：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礼记·中庸第三十一》：子曰：“……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孙军 — Wed, 06 Sep 2006 13:50:00 GMT

《论语·公冶长篇第五》：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论语·颜渊篇第十二》：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论语·卫灵公篇第十五》：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礼记·中庸第三十一》：子曰：“……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礼记·大学第四十二》：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

“父有争子”与“又敬不违”

孙军 — Wed, 06 Sep 2006 13:24:00 GMT

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说：“孔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论语》）多少低徊曲折！今（《孝经》）《谏诤章》云：‘父有争子……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又何径直而且伤于激也！其言绝不伦类。”

这点被当作《孝经》是伪书的“证据”之一。

其实细细分析，“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与“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并不矛盾。《孝经》里说的是，父亲有不义的行为，做儿子的不能不去劝谏。《论语》里说的是，如果意见不被父母听取，也要恭恭敬敬，不远离或顶撞父母，反复劝谏，身心忧劳而无怨言。这样看来，一是说劝谏的必要性，一是说劝谏的方法，两者并不相悖。

其实，相悖与不相悖的关键，是对“又敬不违”中“违”的解释，“不违”的是父母的错误，还是“不违”敬孝之礼？如果把它看成不违父母的错误，那么，正如姚际恒所言，同样是出自孔子之口，怎么在两本经典里会自相矛盾！如果看成是说不违敬孝之礼，那么这两处也就正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了。《论语·为政篇第二》云：“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见“为孝”不违的“礼”。”朱注的章句里说：“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所谓‘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谏’也。”由此可见，姚际恒此说实不足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