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肥集
一檀
余嘗因事罷筆數月,信誓不再扶筆,奈何情牽於此,實難割捨,終究食言。況於《食言》中痛定思痛,自言“不師秦柳說相思”,而檢舊作,相思之語亦層出不窮,又是食言。一再食言,自覺汗顔。古語雲食言而肥,遂以“而肥”命之。
【七律】
寄故人
身如杳鶴迹難尋,此地空聞流水音。邊雁不傳遊子信,青山應識故人心。
漸嘗世味覺情淺,久臥江湖抱病深。獨立舊時松柏下,煙波滿目費長吟。
送友還京
跨鞍又爲稻粱謀,歧路應知歲月遒。座裏鄉音濃似酒,別中天氣淡如秋。
月圓客夜宜同盞,雁叫長空可倚樓。此去京華風尚好,煩君快馬一鞭收。
秋日鄉思
韶華悄去尚淹留,孤館歸思別樣稠。燈火漸隨車市遠,江風並入管弦收。
樽中意氣雜秋氣,榻上鄉愁結病愁。昨夜薄寒羈夢裏,天涯何處又登樓?
夜坐
孤燈明滅意沈沈,獨坐虛堂入夜深。木落庭除如作雨,雲粘寒氣自成陰。
拈花應遇逃禪地,剝繭原存遁世心。抱膝已多癡夢語,秋聲無奈總相侵。
將近中秋遙寄家兄
清輝如水灑庭除,賞月情懷久異初。兄弟獨看桑梓老,高堂漸慣鬢毛疏。
四鄰笑語浮窗過,兩地秋光逼歲徂。稍慰平安何處得,燈前重展舊家書。
廿五歲自壽三首
燭底輕回滿室風,經年意緒似朦朧。湖山久臥覺情淺,況味深嘗知酒濃。
獨抱燈闌塵寂後,空成古調雁痕中。絕憐滄海全無益,擬向人間陌路逢。
韶華碌碌逝如波,擲筆中宵意若何?鬢入深秋青未減,性耽愁癖句偏多。
泥鴻終複隨雲杳,世態還將逆眼過。蕭瑟解知窗外竹,經霜不改舊時柯。
廿五年來感惜身,再斟杯酒度新辰。歲因蕭颯真宜遣,詩向從容倍可親。
走筆原非題鳳客,扶欄曾屬賞花人。肝腸莫被秋聲冷,留與明朝一段春。
南京大屠殺67年祭將近有感
六十餘年幾誄文,誄文難數舊傷痕。絕多城堞留痍痛,豈獨春芳帶血根?
日出扶桑兼浪湧,瘴蒸泉澤隔雲昏。可憐滿耳祈安語,不吊冤魂吊鬼魂。
甲申歲末雜詩
歲末幽懷百味乖,弦聲燈影漫相猜。三年意氣爭蠻觸,半壁詩書養櫟材。
文字流連時借與,春風顧盼日歸來。忽憐月色空方好,紙上梅花手自栽。
長街十里自逡巡,薄日蕭蕭路滿塵。樹似僵蟬聲作苦,風因腐鼠味成辛。
朱門簫管憐新曲,赭褐粗茶守舊貧。歲暮於人俱寥落,不堪顧影轉相親。
尋思坐態類枯禪,漫看雲霞接晚天。溫酒斟來舒倦眼,輕愁破去入新年。
滿園明月非無主,一徑寒苔別有緣。欲抱清闌知句淺,燈前細把舊詩篇。
秣陵燈火晚蕭蕭,獨步江濱倍寂寥。棄路頹枝浮野渡,侵城密雨鎖寒潮。
沉雲來報都門冷,疾櫓歸知海上遙。對此茫茫無一語,驀然俯首背塵囂。
金陵留別
風寒荻老滿汀洲,野草離離古渡頭。人事隨潮同起伏,音書擲水任沉浮。
雁迷雲海失歸路,煙鎖山容催客舟。此向都門漂泊後,大江無語只東流。
高風振袂倚崔嵬,再抱蒼茫入酒杯。江卷危舟奔海去,鳥追落日繞峰回。
片雲變幻無窮事,一世浮沉有限才。眼底山川多舊識,春潮記取燕歸來。
次韻奉答軒尼軾
傾蓋同途幸有餘,程門未列倍嗟噓。曾經深巷聯床雨,時落湖山滿卷書。
薊北雲奇宜放鶴,江南水秀本緣魚。歸來系馬知何處?洗硯池邊楊柳居。
武侯故里
嶺頭千載白雲屯,大壑深藏薜荔村。蒼柏愔愔遮野徑,草堂寂寂掩黃昏。
猶思高臥山連榻,不見清彈月到門。先主三煩歸蜀後,定軍山下幾招魂?
戲爲吳體贈驍騎尉之德格
大鵬摶力君能扛,道路崔嵬都受降。翹想頗可握冰雪,獨坐快須聽石瀧。
江左秋深熟膾食,川西月好明昏釭。若教物色推一臥,三車載與論經幢。
項兄初來金陵,小留四日而歸,別無所贈,追賦一首(軲轆格)
項侯久矣臥丘壑,偶趁春風走傳車。一榻長虛青眼在,三山合坐白雲徂。
豫章材昔惟論楚,霧豹文今已遺吳。畦菜吾邦頗信美,要將栽去萃庭隅。
別筵示故園諸子
蔬盤草草晚燈收,十二年間舊酒樓。座入席中看漸少,星沉杯底列應稠。
故園風物新春柳,短褐交情長笛秋。明日東湖煙水路,鷓鴣啼住莫深愁。
【七絕】
月光
似聞欸乃水聲柔,滿載秋情到小樓。忽有輕風搴幔角,霎時白了少年頭。
題扇面
山圍野寺送雲流,一雁聲傳萬里秋。驚起閑眠松下客,夕陽獨上古鐘樓。
國清寺隋梅
聞道天臺有異葩,朝餐清露晚餐霞。江南一夜寒山雨,倚仗雲僧立水涯。
再題白梅樹下
一枝初發玉玲瓏,還勝去年煙雨中。莫問重來獨憔悴,恐添惆悵怨東風。
贈白雲
大野雲兮駿以奔,春風萬里上昆侖。煩君一挽天河水,洗我青衫舊墨痕。
長城
雲磨雨打古烽台,群壑深藏戍角哀。山色不隨陳迹老,春風吹過雁門來。
琵琶亭
湓浦灘頭細雨斜,一江流水響琵琶。春風不屬潯陽客,錯教亭前看落花。
煙水亭
甘棠澄澈似青醅,賺得周郎白玉杯。飲到風生雲破夕,煙波深處起驚雷。
【五律】
詠老葉兼贈老葉
不隨花落去,無意舞參差。時共蟬流響,常觀鵲踏枝。
經霜知冷暖,適雨立安危。非藉虯根勁,平生老自持。
題夜釣雨歸圖
深川絕車馬,臨岸結青廬。釣入滄浪久,舟回夜雨初。
白萍浮野渡,秋水漲階除。一徑蒼茫外,塵音不問魚。
黃山
山高生仰止,神秀出塵寰。絕壁猿愁度,奇松鶴競攀。
日昏千壑雨,雲斷百重關。自古閑來者,清風一抱還。
有所思
暮坐春風起,幽思在遠岑。曾經青石上,一臥白雲深。
鳥自閑中落,泉從壑外喑。歸期不相假,寂寞入空林。
題閱江樓
城迥煙長起,名樓蜃氣幽。漸開江水色,遙對海雲稠。
儀鳳承軒在,盧龍傍瓦浮。今來誰與賦,東眺滿松楸。
賦得美人撫琴贈寄傲居士
虛閣抱孤琴,垂帷坐夕陰。從來心上曲,彈與夜深沉。
灞水雲間鶴,瀟湘澤畔吟。王孫胡不見,門柳自愔愔。
【五古】
蘭亭口占並寄軒尼軾兄
右軍揮灑處,風流屬論文。我來千載下,餘音尚可聞。坐久披蒼翠,翹思接白雲。一池洗硯水,掬之複贈君。
口占示詞話諸君
人間南北路,駕從吳楚分。蔣山漸搖落,會稽多深雲。汗漫不能駐,仰俯難為群。所以長江水,幾回起波紋。
【詞】
金縷曲——送軒尼軾兄辭版
我亦知君久。算年來、傾談交契,此生師友。料理文章殷勤氣,豈計功名相授?只念那、蓴鱸依舊。磨損韶華須臾裏,把情懷吩咐杯中酒。得與失,對心剖。
清秋已是消人瘦。更那堪、鷓鴣聲斷,別離時候。牽袂留君留不得,暫作長亭折柳。應記取、詩魂相守。他日薜蘿青繞戶,問可許野鶴歸來否?言不盡,再頓首!
金縷曲——醉語
且借三分醉。把肝腸、無私剖與,案邊知己:“濁酒偶然澆塊壘,難縛胸中魑魅。君不見、俱從心起。竹馬也曾無邪語,算於今謠諑同猜忌。廿載後,竟如此。
“迷途周子歸來未?被功名、磨成枯骨,釀成悲喜。一枕南柯皆蟻輩,豈止爭巢而已。謾道是、人間滋味。沸沸塵囂如酣臥,放夢魂去結他生裏。斜日下,釣秋水。”
金縷曲——贈采絹姐兼賀生辰
雁叫寒雲暮。有佳人、倚窗顒望,蹙眉低語。窗外梧桐搖瘦影,窗下燈花自舞。更惹起、濃愁無數。既是徘徊難自解,和秋聲寫入多情賦。清夜裏,倍酸楚。
芳辰豈許秋來誤。忍詞章、淒涼滿是,落紅蕭雨?浮世者般癡絕事,不過如煙似霧。休教那、流年輕負。草綠天涯春歸後,展疏慵莫作傷春句。願彩筆,綰春住。
臨江仙——昨夜心情
不管清風沈醉,年來深鎖心門。此中滋味怕相論。孤燈渾未解,明滅送黃昏。
星火闌珊無趣,殘花又落紛紛。垂簾難掩舊傷痕。似聽人問我,可是有緣人?
綺羅香——感舊
照影平橋,寒苔別徑,認取舊遊歸路。柳檻春台,曾共玉人低語。算如今、葉老枝殘,也告我、飄零心緒。正回簷、卷起西風,碧波吹皺亂無主。
經年消息隔絕,頻向深窗尋覓,都成辜負。唯有詩囊,剩得折梅題句。對空園、欲舍還留,這滋味、更無人訴。況堪他、冷咽流泉,晚來聲最苦。
賀新郎——燕芳生辰有寄時其在杭州
往事知多少?數曾經、幾番尋覓,幾番虛緲。偶向人前初相識,乍解輕狂潦倒。只恨這、塵緣未早。記得那株酴蘼下,對嫣然淺暈東風嫋。汝是我,掌中寶。
西湖波綠山光好。值芳辰、暫難執手,一浮紅棹。燕子枝頭呢喃語,惹惱朱顔懷抱。惹不盡、情思悄悄。待到明年歸來後,把佳山佳水同看飽。吾與汝,共偕老。
喝火令——同韻采絹贈之
五月梅花落,京華思故人。可能還是倚黃昏?可是數年無夢,收拾舊傷痕?
往事長川水,文章且自珍。算來愁癖不堪論。誤了東風,誤了揖清芬,誤了荻蘆灘上、那縷白鷗魂。
水龍吟——十一月十八日感事兼寄都門故舊
等閒莫倚危欄,楚天滿目秋風味。向樓缺處,亂山如髮,參差吹墜。過盡歸鴻,低徊叫破,一塘煙水。念故人消息,斜陽回首,還不見、相思字。
謾道蓴鱸信美,倩誰來、推樽烹膾?朋儕雲散,朱弦歌歇,繁華休矣。況乃江郎,棲遲猶減,書生才氣。算他年,剩有膝前兒女,是平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