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度中秋日。年华虚度,在人生的旅途上已经跨过了六十个年头了。期间,中秋节也过了近六十个了。但中秋的印象在我脑海里却并不深刻,只知道中秋要吃月饼,要赏月。但我打小就不爱吃甜食,对腻腻的月饼豪不感兴趣;小时也不懂“月亮”这一意像有何作用,不明白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有什么妙处,更不明白杜甫“月是故乡明”的意蕴,当然也不会有现今歌中唱的“月亮走我也走”的体会,只知道月亮是个“跟屁虫”,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对中秋节有了切身体会是在四十年前的那个中秋时。那是我来到兵团以后的第一个节日,记得那年的中秋节是与国庆节联在一起的。早饭以后,我们都集中在大宿舍里,大家或躺在两排大大的炕上,或坐在炕沿上,只为收听有线广播中传来的天安门上加国庆大典的声音。九点刚过,庆典开始,随后就是“最最敬爱的林副主席”有气无力的讲话。听完广播后好像还进行了讨论,“消化”讲话的精神。随后一人发了三个月饼,大大的,厚厚的。自8月19日离开家,到此时也有一个多月了,刚来时的新鲜感早就没了,当初的激情也在消退,而离家时家里带来的食物也已吃光,想家是自然的了。拿就这大大厚厚的月饼,狠狠地咬了一口。虽然月饼硬得如同石头,远没有幼时家乡的好吃,但那时却像吃到了仙果一般,是那样的津津有味。那天晚上,独自一个来到宿舍外,看着夜空那一轮圆圆的明月,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了,这才体会到确实“月是故乡明”!
一个多月后,父亲被迫害致死的消息传来,心中的苦楚更无法倾述,还要向组织“汇报”,表明“划清界线”的态度。天气也渐渐寒冷起来,初到东北,缺少防寒的意识和能力,手上长满了冻疮,像小馒头似的;许多地方还裂了口子,有的还流出了水。到了农历十二月,便是我虚岁二十的生日了,这在家乡是十分重要的日子,表组特意从数千里外给我寄来了吃的。我的生日是农历14,又是一个月将圆的时刻。吃着糖果,望着明月,心里却没有一点甜的感觉。唐代张九龄《望月怀远》诗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现在想来那时真是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到北大荒来是自己一腔热血的促动,全然没有听从家里的劝阻;更何况是男子汉,岂能遇到一点挫折就退缩呢?于是就是有千般苦万重难,打碎了牙也要往肚里咽!所以,家信从来都是只报喜不报忧的。记得就在那时还往家寄了平生第一钱的。
后来,几度月圆也几度月缺。劳动的艰辛,生活的艰难,心情的苦闷,心灵的苦涩,都寄托于明月的光芒,自我化解了。1974年的10月,又一个中秋节后,我离开兵团到齐齐哈尔上学了,两年后的月份,我从学校毕业走上了教师的岗位,记得在给去哈尔滨工作的同学写了一首《送友人》诗,里边就有“遥饮松花仲秋水,我托明月寄衷肠”的句子,表达我对学友的挂念。再后来我回到了江南,继续我的教书生涯,却时时牵挂着兵团的战友,学校的校友,但总是音讯全无。进入本世纪,人也接近花甲,本以为此生就将在这遗憾中度过了。却不料喜讯就在这近乎绝望中不断传来:先是中学时期的同学在上海聚会了,随后在齐齐哈尔上学的上海同学相聚了,再后来兵团的上海战友汇集到了“红土地”餐馆,最后有了今年夏天的京津沪哈齐双六市知青的返乡聚会。月缺总有月圆时,这北大荒的数年生活,让这中秋时节增添了许许多多的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情感。
今天月又圆了,我坐在电脑前打下了如上的文字,以寄托此时的心情,纪念这个“天涯共此时”的时光,献给我亲爱的战友们和学友们,献给和我们有过同样经历的人们,也让我们的下一代了解我们这一代的心情。此时,耳边响起了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诗虽写的是春天,但其意境却如同我此时的心境: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指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戊子年仲秋于暮耕斋